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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们大未来》之十二:王记2011

来源:半知子   作者:半知子   时间:2011年12月29日   浏览次数:   字体:
      本文,献给昨天打拼,今天打拼,明天还要继续的你我他!顺颂,新年快乐!
    
      有点奇怪了。
      外人都知道,长沙有个金鹰城,而长沙人呢,大多不是很清晰。只知道马栏山那里,是湖南广电。型如“h”的建筑,是广电大楼,记者、主持、明星,粉粉墨墨。外人知道金鹰城,其实不怪。因为政府推行数字湖南,地图画了一张又一张,加上两年一届的金鹰节,名声远扬。还有一点也很重要:如果你说去了金鹰城,那就是去了时尚码头,洋气得很;如果讲去了广电,会让人想到你只是到马栏山边上,打了个转转。因为,谁都知道,“h”楼里有真武警站岗。若不是广电的员工,或者内面有接应,外人只能是站在边边上,高高地昂头看那一眼。而金鹰城到底有多大?不会知道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 
      景德镇的老王和他老婆小任,就是冲着金鹰城来的外人。
老王四十,喜穿西装,戴眼镜;老婆小任,三十有二,爱披红外套,戴手镯。老王号称自己是景德镇的人,其实是江西临川人,和炒作大王邓建国,一个地方。因为卖景德镇的瓷器,所以,说是哪里人,都不如说是景德镇的人响亮。老王说,从爷爷辈起,三代都与景德镇结缘,与坛坛罐罐结缘,与路边街角结缘。少说也有百年历史了,也算个百年老“街角”。老王这些年,餐风宿露,走南闯北,全仗祖辈传下来的三宗法。哪三宗呢?第一宗:靠“三角”睡;第二宗:找“卡口”摆;第三宗:换“三张牌”叫卖。
      从2006年开始,老王在长沙城里蛰伏了五年。五年之中,换了10条街,蹲了21个街角。蹲街角就蹲街角吧,五尺高的大花瓶,当街立成一排,三面围起木架子,摆放叉口的花瓶、歪嘴的葫芦,留出一人宽的道,通到最尖的角落,靠“三角”睡下,不安稳也安稳了。三角地不仅能睡,还是做饭炒菜的地方,兼带摆放些青花、玲珑、粉彩、薄胎,和颜色釉,等等上了大价钱的“艺术珍品”。但是,蹲街角也有蹲街角的难啊。这倒不是无门无户、风里雨里之难,而是常常半夜里,有人朝街角里撒尿。朝街角撒还不算,还飞过了大瓶对着小瓶口喷尿,拿艺术品当夜壶啊!碰到这样的情况,气得一连好几夜,夫妻俩都睡不好觉。
      五年蛰伏,冬去春来。老王,终于勾画出了一幅宏伟蓝图。这蓝图就是,偌大长沙城里,只有四大“卡口”;只要守住一个,便有大财可发。四大卡口中,东卡口新沙,西卡口麓谷,看了不下几十回了,不甚理想。只有南边和北边两个卡口。南卡口,猴子石大桥与芙蓉南路交叉,卡新省政府四周,一大片新建楼盘;北卡口有两个,一个是五家岭,卡湘江之北,世纪新城,那是百万人口的特大楼盘。另一个在万家丽路上,又有两个卡点:一个是万家丽建材市场,另一个是金鹰影视文化城。
      老王虽住街角,但卖的是景德镇的艺术和名贵,稍带湖南鳢陵的中国红、和红官窑的釉下五彩,等等次品或高仿。那些住街角的日子,虽说悲苦,却非寻常岁月。如今有“三角”里的宝贝们作伴,老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金鹰城。
      这是2011年春夏之交,怀着梦想,奔着金鹰卡口,老王来了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 
      广电大楼西侧,一箭之地,有个楼盘叫月湖兰庭。临街一层,万家丽路边,有一个三年无人问津的角落。这是一个喇叭开口、直往肚里尖的三角地、一个行人扔垃圾、隔壁扔饭盒、乡下民工夜里拉屎撒尿的毛坯门面。
      而在老王看来,这个地方真是一个妙卡金卡。不仅卡住了万家丽路上,南来北往的人流车流。更重要的是,卡住了金鹰城里的大腕小腕有钱人。这金鹰城,以“h”楼为中央,从东数到北,有长沙世界之窗、国际会展中心、圣爵菲斯、金鹰小区、恒大雅苑、归心苑、月湖兰庭。除恒大雅苑和月湖兰庭,都属广电宿舍。从广电宿舍,上万家丽路往南向北,只有月湖兰庭和归心苑之间一条通道。卡口卡得这么深,老王起先没有想到,真是金卡!
      无异于大牌名星,五后后的老王,于金鹰金卡口,闪亮登场!
      短暂的梦幻过后,老王还是醒来,每天早起,摆坛卖瓶擦罐。店面靠右,立起了第一张卷边缺角的广告牌,上面是老王亲笔手书,一边立一边叫唤:“景德镇瓷器啊,青花、釉里红、古彩、粉彩、斗彩、新彩、釉下五彩、青花玲珑便宜卖啊!今天的收藏,以后的古董”。
      老王连续叫了三天,生意红火了好一阵。第四天再叫,来了月湖兰庭的物业管理。
月湖兰庭的物业管理,两样最好。一样是地下车库的收费设置,极端先进。先进就先进在,没有手动,只有自动。也就说,你过杆不刷卡,栏横怎么也不会抬。另一样就是收物业费,人家一般是一个人来收,他们一来就是五六个姐姐,有说有笑,天南地北,大姑小姨。不怕耽误你,更不怕吵你烦你。
      老王选金鹰卡口,还有一个理由。就是芙蓉南路那里很贵,一个月的“街角费”要五千块。看了这里,老王心想,这是个臭三角,“街角费”应该意思意思就是了,起码要送个把月天数。可是没有想到,不仅不送天数,五位收费姐姐一开口,比南边卡口还贵。好说歹说,白搭了五个高仿青花芦碗,总算降了三个月房租。老王说得好:“多谢姐姐们,不出三个月,我就走了”。
物管的去了,户管的来了;工商的去了,税务的来了;城管的去了,消防的来了;环保的去了,计划生育的来了。八大家拿走了八个青花。临走,老王还是一句话:“多谢叔叔,不出三个月,我就走了”。
      不止是八大家,其实是九大家,派出所没有算进来。因为派出所来的时候,没有找老王说什么,只是在他立手写广告牌的水泥墙上,贴了两张全国通缉的大头像。去年,长沙发生了持抢劫案,杀了人,凶手一直没有捉到。
      老王的隔壁是一家银行,每天都有荷枪实弹的人,睁大眼睛看着他,枪口正对着他的出口。每天早上晚上各一次,行人都绕着走,这是老王一天之中,最难受的时候。
      真是“金卡”啊。老王逢人便说!老王说这句话,外人以为他脑子有毛病,只有我听得懂。我们普乐传媒,在老王顶上23层办公。每天下班后,我都习惯地到月湖公园散步,所以老王来的第一时间,我就认识了,还交了朋友。在他看来,我是他本年度认识的,唯一一个长沙朋友。我也有同样的感受,并且持续到了盛夏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 
      长沙热天不好过。老王这里,面西烤东,从早晒到晚,热得背气,而生意却是一天比天冷。老王不得不打出第二块牌来,并亲笔手书道:
      “要走了!黄金当铁卖,只要你想买,我就便宜卖”!
      要走了,走到哪里去?大热天没有生意,老王隔三岔五跑南卡和北卡。他跑过去,只想看一眼,他看中的那两个卡口还在不在。他并不是马上一定要去。好不容易熬过了炎热,指望秋后会卖出一批。夏夜里,他数过,归心苑有35户人家,同期搞了装修。他盘算着,归心苑有一批人家,秋后或是元旦,就要搬新家了。那都是电视台的人物,有钱人。
      夏秋之交,是一个间隙,老王在等待。准确地说,是期待中静了下来。无事的时候,他就到四周八围捡报纸,然后坐在五光十色的瓷瓶中间看报。收摊之后,或者去隔壁看电视,或者到网吧里下象棋。 
      这天,我看中了架上的一个青花笔筒。老王说我们交了半年的朋友,执意要送给我。我因有事,先搁在架上,第二天来取。可是第二天,老王一直躲在角落里看报,不出来见我,架上的笔筒也不见了。
      “老王,我的笔筒呢”?
      “他昨天卖了!”小任替他答道。
      我说:“老王啊,怎么可以这样呢?送给朋友的东西,再多的钱也不能卖啊”!
      老王:“那个人买了我好多好多,他也看中了这个笔筒,我说不行,他硬要,我一点办法也没有”。
      我说:“怎么没有办法呢,这是人家买了的,放在这里没有拿走的。你是闯江湖的人,应该讲义气。你讲了义气,兴许他买得更多。你这人,就是见利忘义”!
老王再没说话,坚定地说,一周之内,从景德镇拿一个给我。
      此后的日子,老王估计我散步要路过,便躲在瓶堆里看报纸,头也不抬。一个月过去了,还是看报,头也不抬。
      离国庆节还差三天,见了我,老王迎面走过来,拉我坐下来。
      “我要和你谈谈”,老王说。
      确实是谈。但老王没有谈青花笔筒的事情,而是谈到几个月生意不好,天天陪本,没有回到景德镇进货。谈那笔筒,是青花薄胎,摆了几个月,只有三个人识货。谈着谈着,老王把送笔筒的事,说成了做笔筒的事。还谈到了自己,一个小小的笔筒,交一个好好的朋友,完全可以做得到。可是我老王,就是做不到。不是想不到,而是做不到。也不是做不到,而是有人不让我做到。人一生一世,你们的背后是人跟人,人抬人;我的背后跟个鬼,扯腿鬼。笔筒一件事,被老王说成了另外一件事。
      最后老王说:“这回,真的要走了,南卡那里,贵是贵一点,但是有门有窗,还象间屋呢。我红地毯都有,在那里铺上,搞成个展馆,再不住街角了”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 
      “真的要走了,门面到期,全场大甩卖,亏运费、亏人工、亏阳寿!”——这是老王的第三张牌,卷边缺角的三夹板上面,还是亲笔手书。
      这天是2011年,立冬。
      以后几天,不见老王,也不见牌子,只见小任一个人,和她15岁的儿子。小任告诉我,前天,老王被公安局捉去了。捉去的原因,是因为第三块牌子。也不是牌子的原因,而是在第三块牌子空白处,有人又添写了八个字:
      有枪支假币迷魂药。
      ……
      冬至已过。2012年元旦,还有8天。
      阴冷的长沙,刮起了北风。我见到老王的时候,他正在卸货,差不多有一卡车。我有些奇怪。老王告诉我,这一车货,本来是为南卡订的。南卡那里的房子,被几个新疆佬占了,北卡也被几个耍猴的河南佬占领了。我们景德镇那里,天天打电话催。说要过年了,货很紧张,不要就给别人了。真怪了,今年的货怎么那么紧,要提前一个月才定得到。价格也在猛涨,一对五尺高的“花开富贵”,涨了200块。
      我问:“今年又不回家过年吗”?
      老王:“回不去了,卡在这里了,儿子也来了。现在的问题,不是回家,是这些坛坛罐罐,没有地方摆哟。还得去求物业啰”。
      我说:“听小任讲,你不是在物业那里,办了结算吗?”
      老王回头,看着满地横七竖八,还没有解包的瓷瓶,笑笑:“办是办了,这回要靠它们帮忙了”。
      一阵北风吹过来,有半张纸报,从10几米远飞到老王胸前,老王一把就抓住了。
      老婆小任吵道:“天天捡报纸看,看看看,看什么啰”!
      老王:“看这个世界是如何演变的”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1年12月28日深夜,长沙。